【奇書共享】《一滴淚》(51)——老母被逐

齊玉
2019-04-16 07:00
希望之聲廣播電台,下面請您收聽長篇連播節目。今天我們將繼續為您播出巫寧坤先生的自傳小說《一滴淚》。

從此我又成為“專政對象”,離我“回到人民的隊伍”還不到兩年。我一直“夾着尾巴做人”,有話放在心裡,卻仍然無所逃于天地之間。顯而易見,並不是因為我做了或沒做什麼,而是因為我已經被永久打上“階級敵人”的烙印。1958年,我是原單位唯一被打成右派的教授,成為眾矢之的。(當時)我是個例外,連我自己都懷疑過我是否咎由自取。今日環顧左右,這麼多前不久才戴上“工人階級知識分子”桂冠的袞袞諸公和我“同流合污”了。我揣度,在“偉大領袖”親自領導下,“偉大的黨”再一次把馬克思主義辯證法推陳出新,以適應自己的政治需要,隨心所欲給知識分子安上一連串罪名。對於知識分子來說,文革是反右運動合乎邏輯的發展和升級。因此,我覺得沒有理由怪罪自己,反倒感到輕鬆得多,雖然我又得重新開始“通過強迫勞動改造自己”,一名臨時工混雜在數十位教授和講師當中“魚目混珠”。

   全家又受到株連。妻子經常受到騷擾,被勒令揭發我的反革命言行,同時又要她提防我“一時糊塗干出什麼自絕於人民的蠢事”。怡楷請他們放心:“感謝同志們關心。但是巫寧坤不會糊塗到那個地步。何況,他小時候母親就上弔死了。他早就免疫了。”三個孩子經常聽到同學罵他們是“小右派!”“小反革命!”八歲的女兒在路上被我班上的一個男生騙到宿舍去,按照他寫好的樣子,用毛筆依樣畫葫蘆在一張舊報紙上描了一條“打倒反革命分子巫寧坤!”的大標語,又在下面寫上自己的名字。標語被單獨貼在十字路口一塊牌子上,十分引人注目。小兒子文革開始時剛剛三歲,在幼兒園就沒人理睬了,成天孤零零地坐在一個牆角,兩手擱在膝蓋上,獃獃地看着別的孩子嘻嘻哈哈地玩樂,回家後仍然發獃,甚至被人懷疑是個啞巴。

   八月中旬,“紅衛兵”得到“偉大領袖”的祝福,在北京誕生,從此飛揚跋扈,任意揪出文化界名流和黨政領導幹部,進行殘酷鬥爭。時隔不久,戴着紅衛兵臂章的大學生從京城降臨安大校園,“傳經送寶”,推廣他們“橫掃牛鬼蛇神和四舊的革命經驗”。全國各地的大學生也奔赴北京和其它城市進行“革命大串聯”、“交流革命經驗”。乘車乘船一概免費,食宿一概由接待單位負責免費供應,一代青年倒是實踐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箴言。不過其結果,全國交通一片混亂,各旅遊勝地卻人山人海。九月,本校學生免費旅遊歸來,身穿時興的褪色草綠軍裝,臂戴“紅衛兵”袖章,耀武揚威。為了加強對牛鬼蛇神的專政,他們從“世界革命中心”北京帶回來各種各樣的大字報和傳單,宣揚“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非凡的睿智和才能,揭發控訴“黨內走資派”和“反動學術權威”的滔天罪行。與此同時,駭人聽聞的消息滿天飛:紅衛兵在北京、天津、上海等大城市任意殘害無辜人士,任意抄家,沒收私人財物,任意毀壞文化遺產。“紅司令”一聲令下,千千萬萬紅衛兵誓言“砸爛舊世界,在它的廢墟上建立一個紅彤彤的新世界”。紅色恐怖開始席捲中華大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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