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劉賓雁與大赦國際交流。(AP)
1997年劉賓雁與大赦國際交流。(AP)

【獨家】專訪劉賓雁筆下主人公陳世忠(一):我和劉賓雁

岳文驍
2019-05-10 05:08
本台中國新聞組特別對陳世忠先生進行獨家專訪,陳世忠從那段中共黑暗的人權史,談到時下中共治下的司法亂局。當中有不少珍貴真實的歷史事實,和一位經歷多年磨鍊的維權人的洞穿中共邪惡本質的真知灼見。我們將分期刊發專訪內容以餉讀者。

今年是“六四”學運30周年,已故的中國作家劉賓雁(1925年2月7日-2005年12月5日),也是支持“六四”學運的知名人物。劉賓雁是吉林長春人,曾任《人民日報》記者、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1986年秋到1987年春,由於中國科技大學等校師生展開大規模學運,鄧小平將方勵之、王若望和劉賓雁三人開除出黨,稱他們為資產階級自由化的代表人物。1988年春,劉賓雁應邀到美國和加拿大講學。1989年劉賓雁經香港準備回大陸時鄧小平發動震驚中外的六四大屠殺,劉賓雁公開譴責中共軍隊武力鎮壓,被禁止回國。2005125日,劉賓雁因直腸癌在美國去世,終年80歲。

現旅居瑞典的陳世忠先生是劉賓雁報告文學《第二種忠誠》的主角。1960年陳世忠從莫斯科工業大學畢業,1963年寫了一份給毛澤東的萬言書批評當時的一系列政策。後被以“反革命罪”被判八年徒刑。1981年平反後,他向有關部門舉報了原國民黨軍官李植榮被看守謀殺的案件,遭到政法系統的威脅。期間,劉賓雁1985年發表以陳世忠為主角的報告文學《第二種忠誠》。1999年12月陳世忠離開中國。

陳世忠最近在希望之聲發表回憶文稿,披露了對原國軍軍官李植榮在文革期間冤死,以及日後陳世忠揭發真相引發更加令人扼腕痛惜和充滿正邪較量的維權過程(詳見:《陳世忠:李植榮遇難五十周年》)。

本台中國新聞組特別對陳世忠先生進行獨家專訪,陳世忠從那段中共黑暗的人權史,談到時下中共治下的司法亂局。當中有不少珍貴真實的歷史事實,和一位經歷多年磨鍊的維權人的洞穿中共邪惡本質的真知灼見。我們將分期刊發專訪內容以餉讀者。


陳世忠和現任瑞典首相 謝爾·斯特凡·勒文(瑞典語Kjell Stefan Löfven)合影。(陳世忠本人供圖)

記者:請問陳老先生,劉賓雁1985年發表的報告文學《第二種忠誠》里複述了你親眼看到的這個血案的過程。能回憶下當年和劉賓雁接觸的情況嗎?

陳世忠:起初,我對劉賓雁的了解其實是比較少的。僅僅知道,他是一位敢言的人民記者,曾經被錯打成“右派”。我能看到他的作品很有限。但是,他曾經在哈爾濱工作過較長的時間。甚至早在地下黨的時期,他就在一所中學裡任職,作為掩護職業,因此,他在哈市有不少熟人和朋友。我認識一位姓程的朋友,他有許多劉在不同時期的照片,據說他打算寫劉的傳記。

1983年的秋天,我為了一項名為《搪玻璃磨削工藝》的科研工作,和哈爾濱工業大學以及長春化工設備廠合作,打算到輕工業部科研處去立項,我住在總工會的招待所里,等待合作夥伴哈工大的薄化川教授的到來。但是他被其它工作拖住了,幾次推遲到達北京的日程。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只好等待。

於是就想起了劉賓雁。我打電話給人民日報,說想找劉賓雁,很巧,對方說:“我就是。”我自我簡介了一兩分鐘,說明來意,他很痛快地答應了,約定第二天早八點在人民日報社大門口見面。

我按時到了那裡,時間還早,就在讀報欄那裡看報紙。八點鐘,我看到一位推着自行車的大漢徐徐走來,我憑直覺,估計他就是我要見的人。我問:是劉賓雁同志嗎?他說是,問我是誰。然後他就帶我走到大門口,跟門衛點點頭,我倆就進去了。他的辦公室距離大門有相當長的一段路。我們一面走一面嘮嗑。他問起我的健康狀況,我就講了如何因病住院,如何進行長跑鍛煉,並且從而戰勝疾病的體會。這也引起了他的興趣,讓我詳細講講。

進了他的辦公室,我發現到處都是報刊和文件袋,有的乾脆就散放在地上。我們的談話一直持續到中午,他認真地聽,認真地記錄,時而也提出一些問題。在這期間,我們的談話三次被電話打斷。他總是表示很抱歉。我體會到他的忙碌程度。

到了午休時間,我就告辭了出來。

過了半年多,好像是1984年的秋天,我又為了這項科研活動來到首都。與此同時,我也為李植榮的被殺案件到處上訪和信訪,卻始終找不到一個正式受理此案的單位。我也想藉此機會向劉賓雁講講這件事,心想或者媒體和記者能夠幫得上忙?

事有湊巧,我一大早正在前往人民日報社的途中,突然看見劉賓雁騎車迎面駛來,我跟他打了個招呼,他遲疑地問我是誰,然後他驚喜地說:“太好了,我正要找你哩。這樣吧,我現在有急事,你能不能今晚到我家來談談?”他把家庭地址給了我,就匆匆離去。

我眼睛近視,擔心夜晚可能很難找到他家。反正我已經來到了金台西路,離他家應該是不遠了。就想認認門。我按地址找到他家,一摁門鈴,出來一位年輕女子,我說明來意,她又重複地問我:“你是剛才見到他的?”我說是啊。她就用鑰匙打開了隔壁的房門,帶我進屋。我又看見許多書架,放滿了報刊雜誌。我心裡想,他們鄰里之間的關係真好啊!她可能發現了我的驚訝,就解釋說,她是劉賓雁的兒媳婦,就住在隔壁。今天請來了一位阿姨,照顧她的小孩,恐怕孩子第一天不適應,所以她留在家裡照看一下。

當晚,我順利地來到劉家,賓雁夫婦都在,我們就繼續上次的談話。這一次我還帶來了李植榮被殺案的書面材料,標題是:《人血不是水—我向人民記者的良心呼籲》,這就是後來發表的《第二種忠誠》的開頭部分。

除了這件事,我們之間並沒有固定的話題。但是看得出來,他很重視這次談話。他還是老習慣,一面交談,一面認真地記錄。他的愛人朱洪大部分時間也坐着旁聽。他則不住地嘆息。到了告別的時候了,我謝絕了留下來吃飯就告辭了,他並沒有許諾什麼。這就是我們的第二次見面。

分別以後,我回到哈爾濱,繼續當老師和搞科研。同時李植榮案件也有了進展。我收到了瀋陽軍區政治部高德慶的回信,表示對此案十分重視云云。我就寫信告訴了賓雁。他在回信里感到振奮,又向我提出一些問題請我補充。他還告訴我說,打算寫一篇報道,很可能把我和另外一位同志的事迹放在一起寫。

後來,醫生髮現我患有嚴重的胃潰瘍,建議動外科手術。那是1985年3月5日的事兒。正巧我的女兒從蘭州前來探望我。因此我得到了她的精心照顧。就在我手術後不久,許多朋友、尤其是我的學生們紛紛前來探視,而且還帶着不同單位出版的《第二種忠誠》,他們高興地說,陳老師,劉賓雁發表了關於你的文章啦!

從那時起,我和賓雁開始有了進一步的聯繫。我在術後被安排到松花江北的教師療養院康復。就在那時,李植榮的遺孤小早(大名任金凱)受全家之託,從北京順義趕到哈爾濱,輾轉找到教師療養院見到了我。見面的場景使我深受感動。他詳細詢問了他的父親被殺的經過,講述了他的母親和他自己這些年來的悲慘遭遇。我提示他去某些單位進一步了解情況。我剛剛手術不久,行動不便。正巧有一位專程從福建來到哈爾濱看望我的熱心讀者黃祖實,主動願意陪同小早前去上訪。

他倆回來以後,講述了以下情況。

黑龍江省司法廳勞改局,接待人員查找犯人檔案,並沒有發現李植榮已經死亡的記載。認為此人仍在勞改隊,活得好好的哩。也就是說,勞改隊並沒有把李植榮被擊斃這件事上報!

黑龍江省軍區政治部說,這件事不歸他們管,應該去找瀋陽軍區,但是又說,即使以後瀋陽軍區下達指示,讓我們過問此事,我們還是不會管的!

他倆又回到黑龍江省司法廳勞改局,這一次勞改局寫了一封介紹信,交給小早,讓他去事發地點—嫩江勞改農場,可憐的小早,先是到北京想找劉賓雁,沒有找到,於是才由親戚們給一貧如洗的他,湊集了200元盤纏趕來哈爾濱找我的。他那裡還有錢長途跋涉到嫩江呢?他就再三央求勞改局出面主持公道,徹查此事。可是得到的回答卻是:讓你自己去,不是可以快一點解決問題嗎?

無何奈何的小早回到療養院,只好請求我陳叔叔繼續幫助他們全家查明真相,他的錢也用完了,只得匆忙返回順義縣農村。

記者:《第二種忠誠》這部作品,因為劉賓雁的學生、同是作家的李占恆的文章再次挑起,後來貫穿了您經歷的苦難。李占恆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陳世忠:說到李占恆,這個人是瀋陽軍區的軍旅作家,好像是大校軍銜。當他打算寫題目為《凍土》的“解放軍”哨兵生活時,就接觸到了犯人李植榮被哨兵擊斃的案件。

請注意,原來王忠全和馬才二人都是正面人物,都是從擊斃逃犯李植榮這一事件中受益的人,他們立功了,入黨了,留城了,提幹了,而且因為表現突出,正準備獲得進一步的提升。可是一下子變成了故意殺人犯。而主犯王忠全所在單位法庫縣法院的領導和同事都為他倆鳴冤叫屈,該院院長楊殿元甚至親自到最高法去上訪,終於使得這兩人得以逃脫法律的制裁。理由是他們的犯罪“已過追訴時效期限”,接着,又以這個理由撤銷了此案,從而讓王忠全可以重新當上法官。就這樣,好像變戲法一樣,故意殺人的罪犯從輕發落,免于處分,這已經是見不得人的寬大無邊了,但是他們把事情說成是他們是被冤枉的。是冤案的受害者!不僅僅是王忠全這麼說,而且他的領導和同事們也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李占恆來到法庫縣法院實地調查,發現大家都說王馬二人受了冤枉。他會想,這肯定是真的受到了冤枉。否則怎麼能夠讓一個“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故意殺人犯繼續當法官呢?再加上該法院的法官們的力挺王忠全,再加上軍區武警總隊的調查報告等等,不由得李占恆信心十足,覺得有十分的把握,放手寫出那篇《劉賓雁筆造悲劇》的大作來了。

如果說,李占恆沒有找我和其他證人核實,那是冤枉了他。他曾經打電話到我家,那期間我正忙于擔任翻譯和顧問,經常到前蘇聯參加邊貿談判,在家的時間很少。是我愛人接的電話。她很驚訝,問他怎麼知道我家的電話、李占恆驕傲地回答說,“我在哈爾濱有許多熟人,找誰我找不到呢?”接着又說,看到《第二種忠誠》,很想和陳世忠面談,進行採訪云云。由於我不在哈爾濱,他就請我的愛人做代表,邀請她吃晚飯。一桌的與會者都是有軍銜的部隊幹部。但是他閉口不談李植榮案件、不讓她知道其真實來意。

我出差回到家裡,愛人把李占恆找我的事情說了。過了一陣子,我就接到了他的電話,他也是套近乎。他先說曾經是劉賓雁的學生,聽過他講課。他又說,他有個女兒,今年考大學,想報考哈爾濱的一所大學。如果被錄取了,她在哈爾濱沒有親人,希望我能多多照顧她。我答應了。在整個談話里他還是一個字也沒有透露關於李植榮案件的不同看法。他為什麼不找我進行核實呢?

就這樣,一直到1997年11月,哈爾濱晨報發表了李占恆的文章,還是別人告訴我,我才恍然大悟。後來又發現,越來越多的報紙紛紛報道或轉載了這篇文章。據說至少有13家報刊刊登了此文。

摘錄:劉賓雁報告文學《第二種忠誠》首節這樣介紹陳世忠:

這幾天我正在想他,他來了,這個陳世忠。半年前頭次見面,他的經歷和性格就給我留下強烈的印像。是個非常奇特的人。“為什麼我們的小說家至今還沒有寫過這樣的人呢?”──那天他走後,我想。的確,在我的文件袋裡(我把來訪者中重要的個人和來訪來信中重要的案件,分別裝到一個大牛皮紙袋裡),至少睡着十幾個極富特色的人物,始終進不到當代小說里去。小說中虛構的人物,性格還不如活人鮮明,這是為什麼呢?我不懂。

難怪第一次見面我沒記住他的長相呢,他確實貌不驚人,是知識分子中最常見的一種:身量不高不矮。瘦。臉也是瘦瘦的,面色蒼白,眼睛不大,戴一副近視鏡。他很愛激動,但在表情和動作上卻不大流露出來。

“我這次是為一個人的冤案來北京的,”他把一份材料遞給我,標題是:《人血不是水》,副題──“我向人民記者的良知呼籲”。

那是一九六九年四月的事,他仍然記得很清晰。是他在黑龍江省嫩江農場服刑期間親眼目睹的一起殺人案。

……

(《第二種忠誠》:http://www.liubinyan.com/selectedworks/loyalty.htm)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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