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書共享】《一滴淚》(62)——工宣隊

齊玉
2019-07-5 08:17
希望之聲廣播電台,下面請您收聽長篇連播節目。今天我們將繼續為您播出巫寧坤先生的自傳小說《一滴淚》。

一丁的另一封信也使我們捏了一把汗。“樓下鄰居吳阿姨也和你們一道去烏江了,留下兩個男孩讓老人帶。老人不識字,所以吳阿姨有信來由我念給他們聽,回信也由我寫。後來有一個同學對我說,吳阿姨已在烏江被揪出來了,是歷史反革命,而你還為他們家通風報信,家屬委員會已經提出你的問題了。後來我就沒再去過吳家念信寫信。媽媽放心吧。”天哪,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差點兒也會掉進“無產階級群眾專政 ”的虎口! 

    春節過後,社員們開始準備春耕生產。我們上午下地,和社員們一起勞動。下午政治學習,為“落實政策”做準備。紅衛兵和工宣隊師傅們不時找我們單獨談話,或是在會上告誡我們要“竹筒倒豆子,徹底交代問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口號重複到讓人作嘔的程度。

    四月的一個雨天,我們被領到鎮上的舊戲院參加全校大會。一個破敗污穢的場所給安大的師生員工擠得水泄不通。舞台上方掛着一條大紅布的橫幅,上面有用墨筆寫在八張正方形白紙上的特大號大字:安徽大學寬嚴大會。軍宣隊頭目、校革命委員會主任主持會議,首先宣講 “在當前政治運動中已經取得的勝利果實。”其中最突出的就是“一百多名牛鬼蛇神已經被用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武裝的革命群眾揪了出來。”他宣稱,舉行寬嚴大會將把運動推向一個新的高潮,證明黨的政策無比英明正確,最後號召罪犯走坦白從寬的生路,不要走抗拒從嚴的死路。

    接着,工宣隊頭目宣布四個從寬和從嚴處理的名單。從寬處理的第一人是化學系助教、牛鬼大隊王大隊長。反右運動中,他在復旦受過批判,但並未劃為右派,後來由於人事工作中的錯誤,他被誤認為右派,應予平反。據稱這是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的光輝勝利。從寬處理的第二人是老黨員、副校長。他在學生時代被國民黨警方逮捕,曾供認自己的共青團員身份。這是個早已處理過的陳年舊案,本人也從未否認過。他的寬大處理包括:從行政九級降至十八級,重新分配到數學系當行政助理。從嚴處理的第一人是老黨員、孫教務處長,和我有“同棚”之誼。他早年也有被捕的遭遇,現在人家拿出一張國民黨時期的舊報,上面有一份被捕的共產黨員退黨的聲明,名單中有一個名字和他的一樣。他一直矢口否認他當過叛徒。他的處分是撤消原職務和行政級別,每月發生活費三十元。

    這時候,工宣隊頭目大聲吼叫:“把反革命敵特帶出來!”全場騷動,大會進入高潮。兩個武裝的彪形大漢把一個剃光了頭的小老頭子推到舞台中央,老人低着頭。一個大漢喊道:“抬起頭來,沈瞎子!”我一眼看出,從上次在校園裡的批鬥會以來他衰老了許多,我的心往下一沉。隨即我聽見工宣隊頭目宣讀他的罪行和對他的判決書。他的罪狀包括:1937年為國民黨情報機關工作;文革期間瘋狂反撲,多次張貼小字報抵賴自己的罪行。由於反革命敵特頑固不化,判處勞動改造五年。工宣隊頭目問他:“你認罪嗎?”沈講師搖搖頭說:“不,我沒有犯……”沒等他把話說完,觀眾發出了雷鳴般的怒吼:“打倒沈瞎子反革命!”武裝的彪形大漢一面往他手裡塞一枝鋼筆,一面說:“不管你認罪不認罪,你在逮捕證上簽字。”瞎子尖聲喊叫:“我不簽字。反正我也看不見。”武裝大漢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把食指按進一盒印泥,然後捺在逮捕證上。革命師生員工又喊了一陣口號。宣判後的罪犯被武裝大漢拖下舞台。

    我跟着擁擠的人群慢慢走出了會場,看見沈瞎子在雨中孤零零地站在外面一輛卡車上,等待被押回合肥和任人擺布的厄運,儼然是對那些把他推入這個深淵的力量的無言的譴責。革命師生、工宣隊、軍宣隊熙熙攘攘從他身旁走過,有說有笑,彷彿剛看完了一場輕鬆的演出,現在該去小館子飽餐本地風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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