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書共享】《一滴淚》(64)——江楠自盡

齊玉
2019-07-9 07:32
希望之聲廣播電台,下面請您收聽長篇連播節目。今天我們將繼續為您播出巫寧坤先生的自傳小說《一滴淚》。

七月一個大熱天我突然發高燒。校醫決定送我去鎮上的衛生院住院治療。正當我掙扎着從竹床上坐起來,準備走,怡楷突然牽着一村出現了。這是我六個月來第一次看見這孩子,我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淚。我又躺倒在竹床上。一村來到我跟前,從襯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他打開一層又一層的紙,然後用兩個小手指撿起暗藏的寶貝,放進我嘴裡。“我盒子里最好的一塊糖。我留給你,爸爸。好吃嗎?”我只能點點頭,眼淚已經奪眶而出了。

    “你怎麼回事兒,寧坤?”

    “我發了幾天高燒。你進門時我正在準備去醫院。你怎麼會知道我病了,怡楷?”

    “我不知道。也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吧。一村幾天前從合肥回家了。我就想帶他來看你。你們好久沒見了。校醫怎麼說?”“無名病毒感染什麼的。讓我去住院。”

    怡楷看見我走不動,就把我放在自行車上推到鎮上去,把一村託付給金大媽。我住進已經有十幾個病人的大病房。院長李大夫新近解除專政,給我檢查了一下,沒做什麼診斷。在幾天滴注抗生素之後,我退燒出院,怡楷才帶着一村回她“光榮下放”的村子。

    八月的一個下午,烈日當空,一丁突然出現在我屋裡,汗流浹背。“一丁,怎麼回事兒?”我驚慌地問他。“你怎麼會一個人跑來了?”

    “妹妹在合肥病重,來了個工宣隊師傅教媽媽趕緊回去。我在香泉中學寄宿了一陣,可學校因為鬧大水不能按時開學。食堂關門,我沒處吃飯,只得回生產隊,在鄰居孫奶奶家搭夥。她沒多少東西給我吃,我一個人也孤單,我就決定來找你。你看他們能讓我呆下嗎?”

    “你當然呆下。”小陳插話。

    “好,那就解決了。”我放下了心。“你說說你怎麼來到這兒的。”

    “我走來的。”

    “走?多遠?幾個鐘頭?”

    “四十來里,我估計。我歇息走走。出門很早。一路上吃了好多西瓜。”

    一丁剛十三歲,大熱天在路上走了六、七個鐘頭。金大媽對孩子的毅力感到驚訝,給他做了一大碗蛋炒飯。當天夜裡他發高燒,第二天上午小陳帶他去看校醫,拿了一包復方阿斯匹靈和治中暑的草藥。幾天以後他好了,小陳帶他去駐馬河游泳,那是與劉邦爭天下的楚霸王的大軍飲馬的地方,小陳順便給一丁上了一堂歷史課。

    一丁的到來不僅讓我重享片刻的天倫之樂,也豐富了老冒和小陳的生活。我和頭生的孩子分離大半年了。他長大了一點,但是由於營養不良,跟同年齡的孩子比起來還是矮小。他是自己學會游泳的,現在又有小陳樂意當他的教練。我感到更高興的是,小陳像個大哥哥一樣對待一丁,從來不讓他覺得他爸爸是歸他監管的“牛鬼”。夏天下午很長,沒有學習或勞動時,我們就都躺在涼床上(一丁和我睡在一起),小陳帶頭,大家輪流朗讀一篇魯迅作品,一丁也參加。有時侯,我們會中途打住,議論其中的一段,或者弄清某個論點。

    一丁天生不愛多話,可會講故事,幾個月的幼兒園生活給他肚子里裝滿了故事。有一天,他講給我們聽:“一天早晨,過了早飯時間,阿姨發現我屋裡所有孩子都還在呼呼大睡。等他們都睡醒起床,阿姨問他們為什麼沒準時起床。他們都說巫一丁講孫猴子的故事,一直講到很晚。”

    我焦急地問他:“你犯規挨罰了嗎?”

    他笑笑說:“有那麼點兒。老師們罰我白天輪流給各個班講。”

    小陳高興地說:“那太棒啦。你做了一件大好事,讓那些被父母親丟下的孩子們開開心。我一向喜歡看《西遊記》,不過我好久沒看過了。一丁,你也講幾段故事讓咱們開開心吧。”

    我不放心就問他:“小陳,這能行嗎?” “沒問題。孫猴子是毛主席表揚的革命者典範。紅衛兵人人都要向他學習。講吧,一丁,講金猴的故事。”這樣一來,在讓人懶洋洋的炎夏的下午,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講童話,讓三個躺在竹筏上在狂暴的革命急流中漂蕩的成人開開心。

    有一天下午,一丁正在講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講得有聲有色,林麻子闖了進來 。“你們在幹什麼?”他聲色俱厲地問道。

    “這是老巫的兒子,林師傅,來看他爸爸的。他正在給我們講一個孫悟空的故事。”小陳回答。“您知道,毛主席十分推崇《西遊記》。”

   “我知道。不過你不應該跟歸你監管的對象在一起玩鬧。你應當監督他們努力學習毛主席著作。這對這孩子也適用。”

    小陳晚飯後來,面有慍色。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林麻子決定不讓一丁再呆下去。對你的思想改造不利,對孩子也沒好處,他這麼說。”第二天一早,一丁搭小輪去裕溪口,再坐火車去合肥找媽媽,她還在那裡看護一毛。

    一丁一走,我們的生活又回到單調的老一套:一日三餐、偶爾的政治學習、菜地澆水施肥。白菜出現營養不良的跡象,紅衛兵頭目下令教我多施化肥。菜倒是長得快一些,不過等到老冒和我把收割的白菜抬到伙房,菜葉子已經由綠變紫了。胖廚師看了一眼就說:“你們把這個送到這兒來幹什麼?這哪是蔬菜?明明是劈柴嘛。抬走!”於是冒老教授和我又把我們的勞動果實送進垃圾堆。我覺得自己也像一件等候處理的廢品。

    秋天的一個上午,我正在幫廚,當時全系的革命師生就在附近的公房裡開會。突然間,我看見一個男社員從不遠處的東郢村朝着公房跑過來。過了片刻,我看見本系岳副書記從公房出來,跟着那個社員向東郢飛奔。顯然出了緊急事故。到底出了什麼事呢?我納悶兒。革命師生散會後來伙房吃午飯。他們激動地談論着,原來是江楠在她住的社員家上弔死了,我聽了大為驚駭。下午,我看見在伙房的牆上和門前空地上貼滿了寫在黃紙上的標語:

    江楠畏罪自殺

    自絕於黨自絕於人民

    現行反革命死了活該

    一張蘆席裹了當狗埋

    我聽慣了文革誇大其詞的革命辭令,並沒把這些標語的惡毒語言當真。可是,兩天之後,話傳開了:江楠的墳被盜了,她的屍體確實是用一張最便宜的蘆席淺埋在一個墳坑裡。她身上穿的一件毛衣被盜走之後,屍體就暴露出來,然後有人又挖了幾鍬土蓋上。又過了一天,她的墳再次被盜,這次是一條野狗把屍體咬得粉碎。社員們憤怒地質問:“這位女老師到底犯了什麼錯,就活該被野狗吃掉?我們犯了什麼錯,就該遭這樣的晦氣?”工宣隊頭目召開全系大會,宣布幾項緊急措施:(1)江楠自殺是自絕於黨、自絕於人民,正式宣布為“現行反革命”;(2)事件絕對保密,任何人向死者愛人泄密以現行反革命論處;(3)紅衛兵與革命教師應以毛澤東思想幫助社員破除迷信;( 4)將對事件進行調查,任何不負責任的猜測和流言蜚語將按違犯革命紀律嚴肅查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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