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書共享】《一滴淚》(65)——批鬥小陳

齊玉
2019-07-12 11:25
希望之聲廣播電台,下面請您收聽長篇連播節目。今天我們將繼續為您播出巫寧坤先生的自傳小說《一滴淚》。

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死者生前曾遭一名至數名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成員姦汙,並受到威脅,她如膽敢泄露真相,他們將嚴懲她的愛人。後來,死者發現自己有孕,就向外語系工宣隊頭目請假,要找一家醫院打胎。但是,按政府規定,必須提供父方姓名。這頭目不但不設法幫忙,反而威脅說,如果她膽敢泄密,將以“腐蝕工人階級”罪論處。受害者走投無路,痛不欲生,曾對一位好友吐露唯有一死了之。她的愛人原來已在校園單獨監禁,但仍可由紅衛兵押解到食堂用餐。從她死後,他再也不許離開監禁室,三餐都從食堂送來。他對嚴管措施的升級措施感到驚愕,認為這是他的案情嚴重的跡象。他被蒙在鼓裡,一直到文革結束、工宣隊回馬鞍山之後。對江楠自殺的調查毫無結果,因為工人階級的形象不能被玷污。又過了幾年,死者“自絕於黨、自絕於人民的現行反革命罪行”才終於得到平反。

    江楠之死驅散了一丁的小住帶來的曇花一現的田園生活的幻覺。我的思緒又回想起十年前在勞改農場餓死的難友,但是江楠之死更令人毛骨聳然、更令人痛心疾首。這噩耗很快會傳到怡楷那裡,給她沉重打擊。她們二人同病相憐,而且一村和她的女兒同年,在一起玩得很好。彷彿有一種陰影籠罩着我周圍的人。社員們搖頭嘆息。他們再也無法了解,這麼可怕的事,怎麼會發生在用光輝的毛澤東思想武裝的安徽大學?老冒和我相對無言。小陳一向大聲說笑,現在只顧埋頭讀書。有一晚,他正在讀《水滸》,忽然又聽到鄰居的狗叫。他急忙關燈,鑽進蚊帳,打起呼來。我們聽見腳步聲接近,大門吱呀一聲,又聽見腳步聲漸漸遠去。幾分鐘後,小陳從蚊帳鑽出來,打開燈,重新回到梁山泊的英雄好漢中去,小聲罵道:“真他媽的討厭!”

    批鬥牛鬼蛇神進入尾聲,鬥爭矛頭指向青年教師,幾乎是要人人“過關”。我看到幾張給我的政治“告解神父”小馮貼的大字報,抨擊他“拜倒在極右分子腳下,喪失階級立場。”後來就輪到學生了。一個英語專業一年級的男生、貧農出身,被押到各生產隊輪流批鬥,只因為他提了一個問題:“如果說中國的乒乓球運動員獲得冠軍是由於他們學習了毛澤東思想,那麼我們怎麼解釋日本和其它國家運動員所取得的勝利呢?”他膽敢反對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被扣上現行反革命的帽子。幸好他的階級出身好,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住在南莊的好幾個俄語一年級學生都受到批判,不過小陳被整得最凶,因為他經常和林麻子頂撞。該他上場的那天,老冒和我奉命參加。秋末的一個下午,批鬥會在生產隊工具房舉行。十幾個同班同學、兩三位教師,各人自帶小凳子,在許多鐵鍬、鋤頭、柳條筐、扁擔當中找個地方坐下。林師傅坐在一張大藤椅上。牆上貼滿了“打倒陳宇!”之類的標語。空中掛着一條白布的橫幅,宣告“陳宇不投降就教他滅亡!”

    會議由小陳的同班同學小裴主持,他是班長,又是林麻子的寵信。“小陳的階級根子好,出身經濟落後的淮北貧農家庭,和我一樣。”他用老一套的階級分析開了頭。“然而由於他狂妄自大,又放鬆思想改造,他不虛心向工人師傅和貧下中農學習,反而接受資產階級文學和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罪惡影響。事實上,他正在很快地陷入反動的資產階級思想的泥淖。我要求他今天暴露他的靈魂,做一個觸及靈魂的檢討。”

    小陳情緒低沉,以他平常硬梆梆的口氣說道:“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人無完人,金無足赤。我當然也不例外。但是我二十一歲的生命是一本敞開的書。我從來不想掩蓋自己的缺點和毛病。我歡迎我的同班同學、工人師傅、貧下中農對我的批評。”說到這裡,他的兩隻大眼睛怒氣沖沖。“但是,我絕對不是一個敵人,也不能當作敵人來對待。”

    沒等他說下去,小裴插話了。“我警告你,陳宇,這不是你虛張聲勢、美化自己的時候。你目無工人師傅,反對毛澤東思想,走得夠遠了。該是你坦白罪行,挽救自己的時候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裴。”小陳又提高了聲音。“我聽到過這些罪名加在‘牛鬼蛇神’身上。我自己也干過。而你現在跟我這樣說!你難道不是把你的階級弟兄和敵人混為一談嗎?”

    “正是你自己敵我不分,”另一男同學、積極分子、綽號“小尼姑”發言支持小裴。“黨交給你監管兩個‘牛鬼’的政治任務。而你幹了什麼呢?你變成了他們的朋友,他們的俘虜。你一次也沒有彙報過他們的反動言行。你不但不讓他們勞動,反而陪他們去遊逛散心。你不但不監督他們改造思想,反而迷戀他們的資產階級思想和品味!是不是這樣?”

    “打倒陳宇!陳宇必須坦白交代,低頭認罪!”

    冒老和我身為“罪證”,如坐針氈。這時候,另一名階級弟兄拍案而起,指控小陳流傳一首他和“二牛”合寫的反詩。會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眾目睽睽,無所逃于天地之間。只聽小裴勒令老冒坦白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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