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書共享】《一滴淚》(77)——黃鼠狼

齊玉
2019-08-9 12:37
希望之聲廣播電台,下面請您收聽長篇連播節目。今天我們將繼續為您播出巫寧坤先生的自傳小說《一滴淚》。

老螃蟹一向給自己記十分工,不管他幹了或者沒幹什麼。上工時,他常到田頭分配任務,然後人就不見了。到該收工的時候,他從外面回來,經過我家,醉醺醺地喊一聲:

    “老巫,記工去!”

    “李隊長,你哪兒去啦?”我在路上問他。 “哦,在孫堡飯館子里,和馮胖子,還有別的幹部喝酒吃飯。要跟他們辦事,就得搞好關係,這你還不懂嗎?”他總這樣回答我。

    等我在田埂或小道上找到一小塊平地坐下,我就會問他:“李隊長,你記幾分工?”

    “十分,還用問嗎!”

    “你的工種呢?”

    “外交,還用問嗎!” 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此人真不愧為名副其實的老螃蟹。他目不識丁,粗野無賴,卻毫無顧忌地濫用文字為自己效勞。他是絕對地毫無顧忌,因為作為生產隊獨一無二的共產黨員,他擁有絕對的權力。有時侯,個別小青年冒失地質問,他有時啥也不幹,或者花生產隊的錢大吃大喝,還要記全工,這樣做是否公平?他就會用他經典的論證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傢伙鎮得啞口無言:“黨給了我一切。解放前我家是五輩老貧農,今天翻了身,我不享福讓誰享福呢?現在我是共產黨員。我要讓你明白,是黨,是共產黨,給了我吃足喝足的權利。明白嗎,你這害紅眼病的王八蛋?你放老實點,要不就給你套上《公安六條》!”他隨身攜帶一份《公安六條》,早已弄得皺皺巴巴,像廢紙一樣了。

    有時也分配給我一些別的零活,我就可多掙幾個工分。在全國農業學大寨的高潮中,隊長讓我爬到村口孫家的瓦屋頂上用白漆刷“農業學大寨”五個斗大的字。在另一個政治運動中,大隊宋書記下令,教我到他所在的大宋生產隊,花一整天工夫,在那些較好的茅屋的土墼牆上,用白漆刷上鼓舞人心的大標語。除了學大寨之外,號召社員們“山山水水重安排,建立共產主義天堂”,如此等等。英雄氣概的標語好像沒有給社員們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可能因為大多數人不認識這些字。我的報酬是在一個社員家裡吃一頓米飯加煮白菜的免費午餐。白頭髪的老大爺感謝我用我的書法美化了他們各家的茅屋。他又指着貼在牆上一個顯著位置的他孫子的成績單。爺爺得意地說:“他才十歲,可比大隊書記識的字還多。”我仔細一看,五門課中有三門的成績是用紅筆寫的“不及格”;可是,對老人家來說,紅色當然永遠意味着“雙喜臨門”。

    我也奉命在晚間參加社員不定期的政治學習。我的任務是朗讀黨報社論等等文件,並作一些講解。人人都參加,因為每人可記兩分工。在地里辛苦一天之後,他們正好放鬆一下。小青年們互相逗鬧取樂,年輕婦女有的給懷裡的孩子餵奶,有的忙着納鞋底。誰也不理會我讀的是什麼。有一天,小黑子說:“巫大伯,你多讀一點。”我吃驚地問:“黑子,你要我讀什麼?”他說:“隨你讀什麼。反正這些都不是為我們農民寫的。我就是愛聽你讀,愛聽你的調子。”聽他這麼說,我既高興,又感到不安。難道我在不自覺地用我的聲音破壞黨的宣傳嗎?我會在下一輪政治運動中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嗎?儘管如此,我很高興看到農民的頭腦並不像黨所設想的那麼簡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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