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百家】唯一公开为胡风辩护的人——吕荧(一)

香梅
2018-06-11 17:14
上世纪50年代初,中共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的风暴席卷全中国,在人人谈胡色变的时刻,一个文弱书生公开站出来,声言胡风不是反革命。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公开为胡风辩护的人,他的名字叫——吕荧。

时光如流,往事如烟。人物百家,回首悠悠岁月,讲述真实历史。百家人物,正如那天上的星星,闪烁在夜空里,常留在记忆中。

吕荧,中国近代文坛上一位享有很高声誉的文艺理论家丶美学家和翻译家。这位外表上气质文雅,体质羸弱的书生有大勇,敢单独站出来为受中共批判的胡风说话。

吕荧,原名何佶,安徽省天长县新何庄(今仁和集镇)人。1915年出生,7岁起念私塾。1928年起在南京读小学和中学。中学期间,吕荧对文学产生兴趣,开始学习写作诗歌和散文。 1935年20岁的吕荧考上了北京大学史学系。 大学期间他很活跃 ,参加了文艺团体“浪花社”,是这个社的主要成员,主持《浪花》杂志。

 吕荧《人的花朵》。(图片来源:怀恩网)

1938年 北平沦陷, 23岁的吕荧被迫放弃北京大学历史系的学业,随着流亡学生南下来到武汉。吕荧有个堂舅家的表妹,跟吕荧从小“青梅竹马”,家里曾给他们定下一纸婚约。吕荧南下武汉的时候给堂舅张保初写了一封热血澎湃的信,说想把表妹、也就是未婚妻张亮蓉带走,一起参加抗日。

结果,吕荧的这位堂舅不但没同意,看了这封信还勃然大怒,解除了吕荧跟未婚妻张亮蓉的婚约。这对青梅竹马的恋人象断了线的风筝,从此天各一方。后来张亮蓉终身未嫁。

 1936年,吕荧(后排右一)在北大校园和同学合影。(图片来源:怀恩网)

1939年,25岁的吕荧到云南昆明西南联大念书,攻读历史、文学、哲学、外文等科目。后来,他和联大“群社”成员、生物系中共地下党员潘俊德逐渐产生了感情,并确立了恋爱关系。1943年元月,吕荧和潘俊德结婚。 不过这段婚姻结局并不好。潘俊德后来在日记里有这样的话:“与他生活也从未有过幸福”。两人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潘怡在吕荧30岁那年(1944年)出生,1946年又有了小女儿潘悦。

这个家成的也快、散得也快。婚后,吕荧与潘俊德的感情一直持续恶化,虽然有了两个孩子,但并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足够的快乐和温馨。再加上两人长期分居,最终在1953年3月,吕荧和潘俊德在天津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两个女儿随后跟着吕荧生活。

不过,这段日子没影响吕荧在文学领域的发展。实际上,吕荧从1941年正式以“吕荧”这个笔名,开始发表翻译作品和文艺理论文章。1942年,大学毕业后的吕荧到四川涪陵中学任教。1943年,吕荧翻译完成了《普希金论》这本书,还有普希金诗体小说《叶普益尼·奥涅金》。1945年,他和当时的妻子潘俊德以“泥土社”名义,自费出版论文集《人的花朵》;两年后,又翻译了《普希金传》和《叙述与描写》。同年,吕荧参与了“一·二九”学生运动,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受到了共产党的宣传影响,加入了中共外围组织“民族解放先锋队”,开始研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著作。

吕荧写的文章既有创见,又有意境,在当时的文艺界颇有名望。当时他和重庆文化界人士胡风、邵荃麟、冯雪峰、骆宾基等都有密切联系。1946年夏天,吕荧离开四川教中学,辗转到台湾师范学校教书。1949年4月,他经香港到北平,出席第一次全国文代会。那年10月,他到大连参与工人文艺运动,辅导工人文学创作,出版《关于工人文艺》论文集。1950年,吕荧发表了大量译著和论著。

当时的吕荧和那个年代的很多有知识的年轻人一样,受共产党乌托邦宣传的影响,充满了对所谓“实现共产主义”的幻想, 所以他当时确实参与中共的政治活动比较积极。

1950年初秋,吕荧应邀到青岛,任山东大学中文系系主任、教授,主讲文艺理论课程。 在这段任职期内,吕荧的为人和治学精神,获得了很多师生的称道。

一位山大中文系学生李希凡曾经在《吕荧文艺与美学论集•编后记》里,讲了吕荧在为中文系学生首次讲授文艺学那天的情景:

“他高高的身材, 穿了一身深灰色凡尔丁中山装,脸庞白皙清瘦,戴着一副深度的近视镜。他显得有点羸弱,春暖时节,那双黑色高筒布棉鞋还未能脱下来。他微微颔首向大家致意,并不开口,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文艺学”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记得那是1951年的初春,学生们的春装已经穿上身,可吕荧仍然是全副冬装——大衣丶绒线帽丶棉鞋,外出时还要戴着口罩! 那身体衰弱的情况,确如碧野在文章中所说,谁也难以想象,我们的吕先生,在当年的北京大学的跳远比赛中曾获得过第一名!不过,他身体虽然衰弱,讲课时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哪怕是坐在后面的同学也听得很清楚。

几堂课下来,学生们发现,吕先生讲课实在非同寻常。 这位先生讲课不苟言笑,庄重沉稳,自有一种风度翩翩的动人之处。学生们一致认为,他的讲课内容丰富、言简意赅、条理分明、井然有序,分析透彻、见解精辟。 就像他的论著一样,高度概括,很少水分,就像浓缩的结晶品,但又决不枯燥,让你明白地把握到原理,又能引起你举一反三的联想。他有自己的理论系统和扎实的文史哲功底,而且能深入浅出地表达,教学水平堪称一流。消息很快传开了,文学院的历史系、外文系的学生也来听课,教室内外人挤得满满当当,只好迁到理学院一个大教室去上课。”

“可以说,吕荧的美学研究,奠定了山东大学美学研究的精神传统。吕荧提出的 ‘美是人类的社会意识’等观点,与高尔泰一起被认为是主观美学的代表人物。”

吕荧的学生周来祥,后来在美学研究上比较有成绩,成了山东大学文学院的教授。好多年以后,他回忆起吕荧给他授课时的情景。他觉得自己对于美学的兴趣和爱好,正是得益于吕荧的启蒙。周来祥说,吕荧对真理的探求精神,治学的严格与严谨态度,都对自己后来的治学产生了深刻影响。可以说,山东大学的美学研究之所以在全国举足轻重,吕荧功不可没。

不过吕荧遇到了一个问题。这个曾经对“共产主义”怀有热烈追求的年轻人,因为学术问题跟共产党的理论发生了矛盾。吕荧主张“美是观念”,可是共产党员被要求只能承认“唯物论”,所以吕荧的观点受到不少人怀疑,觉得他是“唯心论”,无法赞同。吕荧却很坚持自己的观点。从那时候起,他就显露出以寡敌众的风骨。他开始习惯于在他认准的道理上为自己辩护。

吕荧天生有一种威严气质。据学生说,吕荧喜怒不形于色,威仪俨然。课外的吕先生也显露出自己与众不同的性格特征。刚到山大的那年冬天,正逢中国搞土地改革运动。山大的学生也到青岛郊区的李村参加土地改革。吕先生在课余偶尔也参加一些土改活动。虽然是偶尔,却对吕荧的触动非常大。他看到共产党在土改运动里表现出的暴力斗争,开始思考这一切。

有一天,天上飘着雪花,吕荧披一件棉布大衣,被要求去参加批斗大会。当他看到几个中年妇女扑向跪在地上的地主,用脱下的鞋底披头盖脸地打,嘴里还骂着不堪入耳的粗话,他退到围观群众后,早早离开了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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