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共享】《一滴泪》(46)——团聚

齐玉
2019-03-8 10:24
希望之声广播电台,下面请您收听长篇连播节目。今天我们将继续为您播出巫宁坤先生的自传小说《一滴泪》。

每想到华尔让出狱后处处受到歧视的悲惨遭遇,我就很不愿意在安大校园里抛头露面,只得“深居简出”。后来,经不起怡楷再三再四催我尽快去看病,一周之后我终于走出家门,到卫生科去求医。一路上,对面走过来的人瞪眼看我,满脸惊愕的神色。到了卫生科,一位医生轻而易举就诊断我患有严重浮肿和肝肿大,随即开了处方:维生素乙1一瓶、白糖一斤、黄豆一斤。我向医生致谢,因为我知道这些正是我需要的,而到黑市去买要花很多钱。不料,等我拿着处方去药房,女药剂师盯了我一眼,跟我要医疗证。她轻而易举就弄清我的身份,顺手把处方撕得粉碎,扔进字纸篓。

   为了补充我配给的山芋乾、玉米面、高梁面,怡楷下班后骑着自行车到市内的食品黑市去找便宜货。当初关在农场,我还能靠自己劳改所得养活自己,每月还能省下几块钱。现在说起来是“自由”了,其实只是挨饿的“自由”。我成了怡楷“养的汉子”。要养活一家三口,她不得不计算她每月五十九元收入的每一分钱。平均每天合一百九十六分,除去房租、粮食定量、水电、家具租金、幼儿园学费、一丁医疗费、工会会费等等,就所剩无几了。靠宁慧每月支援我三十元,我们可以从黑市补充一些植物油、鸡蛋、红糖、大米,和少量猪肉。鸡蛋一般要卖六毛钱一个。有一个星期日,怡楷从外面采购回来,用一条手绢包着四个小鸡蛋。她高兴地说:“一块钱四个,真便宜!丁丁,今天中饭可以吃炒鸡蛋啦!”一丁高兴极了。没想到,她把鸡蛋往碗里打的时候,一股臭气冒了出来。一丁大叫:“好臭!好臭!”他妈急忙走出去,把臭东西倒进垃圾桶。“你这坏蛋!你这坏蛋!”她咕哝道,仿佛在责备一个看不见的人影。

   后来,我稍好一些,可以骑我们当年在天津买的那辆旧英国自行车出去,我也偶尔去逛食品黑市找便宜货。看到白面花卷和熟肉,我馋得口水直流,可是我只买得起一毛钱一根的小豆冰棒,在寒风中解馋。还有一次,碰上一个小贩兜售一筐又大又红的苹果,我马上想起在北京动物园一丁被大象卷走的苹果。小贩叫卖道:“大苹果一元一个,又脆又甜,真便宜!”我对自己说:“你一定得给他买一个。别舍不得!”这价钱让我发憷,但我还是硬着头皮掏出了一张一元的票子。一丁一拿到苹果就欢喜得直喊“大红苹果!好香啊!”他咬了一口,我急切地问他:“甜吗?”他咕噜道:“甜倒还甜,就是味道好像棉花一样。”显而易见,没有什么法子补偿他失去的金苹果了。

   我的病体逐渐复原。为了减轻怡楷的负担,我也学着做一些家务事。最难的活儿是用旧报纸和劈柴生煤球炉,需要的时候把火搞得大大的,晚上把火封起来过夜。我往往要搞两三次才能把炉子生着。做饭需要好火的时候却往往看不见火苗,不管我怎样用我们的破巴蕉扇拼命煽。有时,一早起来,发现炉子没有一点热气,我的心也就凉了,如同在劳改营发现一个长期挨饿的难友在夜间熄灭了生命的火焰。碰上这种情况时,一丁就从他每月半斤的“儿童饼干”定量中带上几块去上幼儿园。怡楷干脆“枵腹从公”。

   合肥的溽暑是令人胆寒的。我们的两间小屋子,白天热得受不了,夜晚闷得喘不过气来,蚊子成群,一丝风也没有。我们尽力用配给的大巴蕉扇扇风,赶吸血鬼。时间一长,汗流得更多,我们只得躲进蚊帐避难。人泡在汗水里,无法入睡,我就给怡楷讲一千零一夜北大荒和清河大狱生与死的故事,同时纳闷儿我们会有怎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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