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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鸡国王游魂惊唐僧(示意图片:希望之声合成)
乌鸡国王游魂惊唐僧(示意图片:希望之声合成)
神佛妙安排 唐僧取真经

乌鸡国王游魂惊唐僧 孙悟空如何施计巧定夺?

【神佛妙安排 唐僧取真经】18

【希望之声2020年10月18日】(作者:林靜心)上回书说道老君向大圣要宝贝。却说孙行者按落云头,对师父备言菩萨借童子,老君收去宝贝之事。三藏死心塌地,虔诚投西,攀鞍上马,猪八戒挑着行李,沙和尚拢着马头,孙行者执了铁棒,剖开路,径下高山前进。说不尽那水宿风餐,披霜冒露。

师徒们行罢多时,前又一山阻路。三藏在那马上高叫:“徒弟啊,你看那里山势崔巍,须是要仔细堤防,恐又有魔障侵身也。”行者道:“师父休要胡思乱想,只要定性存神,自然无事。”三藏道:“徒弟呀,西天怎么这等难行?我记得离了长安城,在路上春尽夏来,秋残冬至,有四五个年头,怎么还不能到?”

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早哩,早哩。只管跟着老孙走路。”大圣横担了铁棒,领着唐僧,剖山开路,一直前进。那师父在马上遥观,好险峻一座山。那师父战战兢兢,进此深山,心中凄惨,兜住马,叫声:“悟空啊!我何日能回乡拜朝廷?”

孙大圣闻言,笑道:“师父不必挂念,少要心焦,放心前进,还你个功到自然成也。”师徒们信步行时,不觉红轮西坠。

那长老在马上遥观,只见那山凹里有楼台叠叠,殿阁重重。三藏道:“徒弟,此时天色已晚,幸得那边有楼阁不远,想必是庵观寺院,我们到那里借宿一宵,明日再行罢。”行者道:“师父说得是。不要忙,等我且看好歹如何。”那大圣跳在空中,仔细观看,果然是座山门。

孙大圣按下云头,报与三藏道:“师父,果然是一座寺院,却好借宿,我们去来。”

 这长老放开马,一直前来,径到了山门之外。 门上有大字,乃是“敕建宝林寺”。那长老放下锡杖,解下斗篷,整衣合掌,径入山门。

正走间,见三门里走出一个道人。那道人忽见三藏相貌稀奇,丰姿非俗,急趋步上前施礼道:“师父哪里来的?”三藏道:“弟子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的。今到宝方,天色将晚,告借一宿。”那道人道:“师父莫怪,我做不得主,我是这里扫地、撞钟、打勤劳的道人。里面还有个管家的老师父哩,待我进去禀他一声。他若留你,我就出来奉请;若不留你,我却不敢羁迟。”三藏道:“累及你了。”

那道人急到方丈报道:“老爷,外面有个人来了。”那僧官一看,道:“看他那嘴脸,不是个诚实的,多是游方僧,今日天晚,想是要来借宿。我们方丈中,岂容他打搅?叫他在前廊下蹲着罢了 。”

长老闻言,满眼垂泪道:“也罢,也罢。我且进去问他一声,看他意下如何?”那师父进方丈门里。只见那僧官气呼呼的坐在那里,唐僧不敢深入,就立于天井里,躬身高叫道:“老院主,弟子问讯了。”那僧官很不耐烦,他道:“我这里不便,不好留你远来的僧。”

唐僧进寺求借宿(图片:〔明〕《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插图)
唐僧进寺求借宿(图片:〔明〕《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插图)

唐僧回到门外道:“徒弟,他这里不方便。”行者道:“这里想是道士?”唐僧怒道:“观里才有道士,寺里只是和尚。”行者道:“你不济事。要是和尚,就与我们一般。常言道:‘既在佛会下,都是有缘人。’你且坐,等我进去看看。”

行者,执着铁棒,将棍子放得盆来粗细,直直的竖在天井里,把那些和尚一顿吓唬,吓得那些和尚战战兢兢,全都听凭行者支配。 行者领着众僧,出山门外跪下。那僧官磕头高叫道:“唐老爷,请方丈里坐。” 那些和尚牵马的,挑担的,抬着唐僧,一齐都进山门里去,到后面方丈中安歇。

僧官道:“老爷是上国钦差,小和尚有失迎接。今到荒山,奈何俗眼不识尊仪,与老爷邂逅相逢。动问老爷:一路上是吃素?是吃荤?我们好去办饭。”三藏道:“吃素。”

师徒们都吃罢了晚斋,众僧收拾了家伙。三藏称谢道:“老院主,打搅宝山了。”僧官吩咐道:“你们叫两个去安排草料,与唐老爷喂马。叫几个去前面把那三间禅堂,打扫干净铺设床帐,快请老爷安歇。”

那些道人听命,各各整顿齐备,却来请唐老爷安寝。他师徒们牵马挑担,出方丈,径至禅堂门首看处,只见那里面灯火光明,两梢间铺着四张藤屉床。行者见了,唤那办草料的人,将草料抬来,放在禅堂里面,拴下白马,叫人都出去。

唐僧举步出门,只见明月当天,叫:“徒弟。”行者、八戒、沙僧都出来侍立。唐僧道:“看这月清光皎洁,玉宇深沉,真是一轮高照,大地分明。”

行者闻言,近前答曰:“师父啊,你只知月色光华,心怀故里,更不知月家之意,此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月至三十日,阳魂之金散尽,阴魄之水盈轮,故纯黑而无光,乃曰‘晦’。此时与日相交,在晦朔两日之间,感阳光而有孕。至初三日一阳现,初八日二阳生,魄中魂半,其平如绳,故曰‘上弦’。至今十五日,三阳备足,是以团圆,故曰‘望’。至十六日一阴生,二十二日二阴生,此时魂中魄半,其平如绳,故曰‘下弦’。至三十日三阴备足,亦当‘晦’。此乃先天采炼之意。我等若能温养二八,九九成功,那时节,见佛容易,返故田亦易也。诗曰: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采得归来炉里炼,志心功果即西天。”

那长老听说,一时解悟,明彻真言,满心欢喜,称谢了悟空。八戒上前扯住长老道:“师父,莫乱讲,误了睡觉。  

三藏道:“也罢,徒弟们走路辛苦,先去睡下。等我把这卷经来念一念。” 他三人各往一张藤床上睡下。长老掩上禅堂门,高剔银缸,铺开经本,默默看念。

鬼王夜谒唐三藏 

却说三藏坐于宝林寺禅堂中灯下念经,只坐到三更时候,却才把经本包在囊里。正欲起身去睡,听得门外扑剌剌一声响喨,淅零零刮阵狂风。那长老恐吹灭了灯,慌忙将袖子遮住。又见那灯或明或暗,便觉有些心惊胆战。此时又困倦上来,伏在经案上盹睡。虽是合眼朦胧,却还心中明白。耳内嘤嘤,听着那窗外阴风飒飒。

那长老昏梦中听着风声,又闻得禅堂外隐隐的叫一声“师父”!忽抬头梦中观看,门外站着一条汉子,浑身上下水淋淋的,眼中垂泪,口里不住的只叫“师父”。三藏欠身道:“你莫是魍魉妖魅、神怪邪魔,至夜深时,来此戏我?我却不是那贪欲贪嗔之类。我本是个光明正大之僧,奉东土大唐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者。我手下有三个徒弟,都是降龙伏虎之英豪,扫怪除魔之壮士。他若见了你,碎尸粉骨,化作微尘。此是我大慈悲之意,方便之心。你趁早潜身远遁,莫上我的禅门来。”

那人倚定禅堂道:“师父,我不是妖魔鬼怪,亦不是魍魉邪神。”三藏道:“你既不是此类,却深夜来此何为?”那人道:“师父,你舍眼看我一看。”长老仔细定睛看处,呀!只见他:

头戴一顶冲天冠,腰束一条碧玉带,身穿一领飞龙舞凤赭黄袍,足踏一双云头绣口无忧履,手执一柄列斗罗星白玉圭。面如东岳长生帝,形似文昌开化君。

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急躬身高叫道:“是哪一朝陛下?请坐。”用手忙搀,扑了个空。回身坐定,再看处,还是那个人。长老便问:“陛下,你是哪里皇帝?何邦帝王?想必是国土不宁,谗臣欺虐,半夜逃生至此。有何话说,说与我听。”

这人道:“师父啊,我家住在正西,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那边有座城池,便是兴基之处。”三藏道:“叫做甚么地名?”那人道:“不瞒师父说,便是朕当时创立家邦,改号乌鸡国。”三藏道:“陛下这等惊慌,却因甚事至此?”那人道:“师父啊,我这里五年前,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民皆饥死,甚是伤情。”

乌鸡国王前来进入唐僧的梦境(图片:〔明〕《新锲三藏出身全传》插图)
乌鸡国王前来进入唐僧的梦境(图片:〔明〕《新锲三藏出身全传》插图)

三藏闻言,道:“陛下啊,古人云:‘国正天心顺。’想必是你不慈恤万民,既遭荒歉,怎么就躲离城郭?且去开了仓库,赈济黎民,悔过前非,重兴今善,放赦了那枉法冤人,自然天心和合,雨顺风调。”

那人道:“我国中仓廪空虚,钱粮尽绝。文武两班停俸禄,寡人膳食亦无荤。仿效禹王治水,与万民同受甘苦,沐浴斋戒,昼夜焚香祈祷。如此三年,只干得河枯井涸。正都在危急之处,忽然锺南山来了一个全真,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先见我文武多官,后来见朕,当即请他登坛祈祷,果然有应,只见令牌响处,顷刻间大雨滂沱。寡人只望三尺雨足矣,他说久旱不能润泽,又多下了二寸。朕见他如此尚义,就与他八拜为交,以兄弟称之。”

三藏道:“那全真既有这等本事,若要雨时,就叫他下雨;若要金时,就叫他点金。还有哪些不足,却离了城阙来此?”

那人道:“朕与他同寝食者,只得二年。朕与那全真携手缓步,至御花园里,忽行到八角琉璃井边,不知他抛下些甚么物件,井中有万道金光。哄朕到井边看甚么宝贝,他起凶心,扑通的把寡人推下井内,将石板盖住井口,拥上泥土,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可怜我啊,已死去三年,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鬼也。”

唐僧见说是鬼,諕得筋力酥软,毛骨耸然。没奈何只得又问他道:“陛下,你说的这话,全不在理。既死三年,那文武多官、三宫皇后,遇三朝见驾殿上,怎么就不寻你?”那人道:“师父啊,自从害了朕,他当时在花园内摇身一变,就变做朕的模样,更无差别。现今占了我的江山,暗侵了我的国土。他把我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尽属了他矣。”

三藏道:“陛下,你忒也懦。”那人道:“何懦?”三藏道:“陛下,那怪倒有些神通,变作你的模样,侵占你的乾坤,文武不能识,后妃不能晓,只有你死的明白,你何不在阴司阎王处具告,把你的屈情伸诉伸诉?”那人道:“他的神通广大,官吏情熟:城隍常与他会酒,海龙王尽与他有亲,东岳齐天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阎罗是他的异兄弟。因此这般,我也无门投告。”

三藏道:“陛下,你阴司里既没本事告他,却来我阳世间作甚?”那人道:“师父啊,我这一点冤魂,怎敢上你的门来?你有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紧随鞍马。刚才被夜游神一阵神风,把我送进来。他说我三年水灾该满,让我来拜谒师父。他说你手下有一个大徒弟,是齐天大圣,极能斩怪降魔。今来志心拜恳,千乞到我国中,拿住妖魔,辨明邪正。朕当结草衔环,报酬师父恩也。”

三藏道:“陛下,你此来是请我徒弟与你去除却那妖怪么?”那人道:“正是,正是。”三藏道:“我徒弟干别的事不济,但说降妖捉怪,正合他宜。陛下啊,虽是让他拿怪,但恐理上难行。”那人道:“怎么难行?”三藏道:“那怪既神通广大,变得与你相同;满朝文武,一个个言和心顺;三宫妃嫔,一个个意合情投。我徒弟纵有手段,决不敢轻动干戈。倘被多官拿住,说我们欺邦灭国,问一款大逆之罪,困陷城中,却不是画虎刻鹄也?”那人道:“我朝中还有人哩。”

三藏道:“却好,却好。想必是一代亲王侍长,发付何处镇守去了?”那人道:“不是。我本宫有个太子,是我亲生的储君。”三藏道:“那太子想必被妖魔贬了?”那人道:“不曾。他只在金銮殿上,五凤楼中,或与学士讲书,或共全真登位。自此三年,禁太子不入皇宫,不能够与娘娘相见。”

三藏道:“此是何故?”那人道:“此是妖怪使下的计策。只恐他母子相见,闲中论出长短,怕走了消息。故此两不会面,他得永住常存也。”三藏道:“你的灾屯,想应天付,却与我相类。当时我父曾被水贼伤生;我母被水贼欺占,经三个月,分娩了我。我在水中逃了性命,幸金山寺恩师救养成人。记得我幼年无父母,此间那太子失双亲,真个可怜!”

又问道:“你纵有太子在朝,我怎的与他相见?”那人道:“他明早出朝来也。”三藏问:“出朝作甚?”那人道:“明日早朝,领三千人马,架鹰犬,出城采猎,师父断得与他相见。见时肯将我的言语说与他,他便信了。”三藏道:“他本是肉眼凡胎,被妖魔哄在殿上,那一日不叫他几声父王?他怎肯信我的言语?”那人道:“既恐他不信,我留下一件表记与你罢。”

三藏问:“是何物件?”那人把手中执的金边白玉圭放下道:“此物可以为记。”三藏道:“此物何如?”那人道:“全真自从变作我的模样,只是少变了这件宝贝。他到宫中,说那求雨的全真拐了此圭去了。自此三年,还没此物。我太子若看见,他睹物思人,此仇必报。”三藏道:“也罢,等我留下,让徒弟与你处置。却在那里等么?”

那人道:“我也不敢等。我这去,还央求夜游神,再使一阵神风,把我送进皇宫内院,托一梦与我那正宫皇后,教他母子们合意,你师徒们同心。”三藏点头应承道:“你去罢。”

三藏与那国王怨魂说话( 图片:〔明〕《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插图)
三藏与那国王怨魂说话( 图片:〔明〕《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插图)

那冤魂叩头拜别,三藏举步相送,不知怎么踢了脚,跌个筋斗,把三藏惊醒,却原来是南柯一梦。慌得对着那盏昏灯,连忙叫:“徒弟,徒弟。”

八戒醒来道:“甚么‘土地土地’?当时我做好汉,专一吃人度日,受用腥膻,其实快活,偏你出家,教我们保护你跑路。原说只做和尚,如今拿做奴才,日间挑包袱、牵马,夜间提尿瓶!这早晚不睡,又叫徒弟作甚?”

三藏道:“徒弟,我刚才伏在案上打盹,做了一个怪梦。”行者跳将起来道:“师父,梦从想中来。你未曾上山,先怕怪物;又愁雷音路远,不能得到;思念长安,不知何日回程:所以心多梦多。似老孙一点真心,专要西方见佛,更无一个梦儿到我。”

三藏道:“徒弟,我这一梦,不是思乡之梦。才然合眼,见一阵狂风过处,禅房门外有一朝皇帝,自言是乌鸡国王。浑身水湿,满眼垂泪。”这等这等,如此如此,将那梦中话一一的说与行者

行者笑道:“不消说了,他来托梦与你,分明是照顾老孙一场生意。必然是个妖怪在那里篡位谋国,等我与他辨个真假。想那妖魔棍到处,立业成功。”三藏道:“徒弟,他说那怪神通广大哩。”行者道:“怕他甚么广大?早知老孙到,教他即走无方。”三藏道:“我又记得留下一件宝贝做表记。”八戒答道:“师父莫要胡缠,做个梦罢了,怎么只管当真?”沙僧道: “‘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们打起火,开了门,看看如何便是。”

行者果然开门,一齐看处,只见星月光中,阶檐上,真个放着一柄金边白玉圭。八戒近前拿起道:“哥哥,这是甚么东西?”行者道:“这是国王手中执的宝贝,名唤玉圭。师父啊,既有此物,想此事是真。明日拿妖,全都在老孙身上。”

大圣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变做一个红金漆匣儿,把白玉圭放在内盛着,道:“师父,你将此物捧在手中,到天晓时,穿上锦襴袈裟,去在正殿坐着念经,等我去看看他那城池。端的是个妖怪,就打杀他,也在此间立个功绩;假若不是,且休撞祸。”

三藏道:“正是,正是。”行者道:“那太子不出城便罢,若真个应梦出城来,我定引他来见你。”三藏道:“见了我如何迎答?”行者道:“来到时,我先报知。你把那匣盖儿扯开些,等我变作二寸长的一个小和尚,进入匣儿里,你连我捧在手中。那太子进了寺来,必然拜佛。你尽他怎的下拜,只是不睬他。他见你不动身,一定教拿你。你凭他拿下去,一切由他。”三藏道:“呀!他的军令大,真个杀了我,怎么好?”

行者道:“没事,有我哩,若到那紧关处,我自然护你。他若问时,你说是东土钦差上西天拜佛取经进宝的和尚。他道:‘有甚宝贝?’你却把锦襴袈裟对他说一遍,说道:‘此是三等宝贝。还有头一等、第二等的好物哩。’但问处,就说这匣内有一件宝贝,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共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俱尽晓得。却把老孙放出来。我将那梦中话告诉那太子。他若是肯信,就去拿了那妖魔,与他父王报仇,他若不信,再将白玉圭拿与他看。只恐他年幼,还不认得哩。”

三藏闻言,大喜道:“徒弟啊,此计绝妙!但说这宝贝,一个叫做锦襴袈裟,一个叫做白玉圭;你变的宝贝却叫做甚名?”行者道:“就叫做立帝货罢。”三藏依言,记在心上。师徒们一夜不曾得睡,盼到天明。

不多时,东方发白。行者又吩咐了八戒、沙僧,教他两个:“不可搅扰僧人,出来乱走。待我成功之后,共汝等同行。”打个唿哨,一筋斗跳在空中。睁火眼平西看处,果见有一座城池。当时那城池离寺只有四十里,行者凭高就望见了。行者近前仔细看处,又见那怪雾愁云漠漠,妖风怨气纷纷。行者在空中赞叹道:

“若是真王登宝座,自有祥光五色云。只因妖怪侵龙位,腾腾黑气锁金门。”

行者正在感叹,忽听得炮声响喨,又见东门开处,闪出一路人马,真个是采猎之军,果然势勇。 那些人出得城来,散步东郊。又只见中军营里,有小小的一个将军:顶着盔,贯着甲,手执青锋宝剑,坐下黄骠马,腰带满弦弓。

悟空神化引太子

行者在空暗喜道:“不须说,那个就是皇帝的太子了。等我戏他一戏。”好大圣,按落云头,撞入军中太子马前,变作一个白兔儿,只在太子马前乱跑。太子看见,正合欢心,拈起箭,拽满弓,一箭正中了那兔儿。

太子一箭射中孙悟空变的兔子( 图片:〔明〕《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插图)
太子一箭射中孙悟空变的兔子( 图片:〔明〕《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插图)

原来是那大圣故意教他中了,大圣眼乖手疾,一把接住那箭头,把箭翎花落在前边,丢开脚步跑了。那太子见箭中了玉兔,兜开马,独自争先来赶。不知马行的快,行者如风;马行的迟,行者慢走:只在他面前不远。看他一程一里,将太子哄到宝林寺山门之下,行者现了本身。不见兔儿,只见一枝箭插在门槛上。径撞进去,见唐僧道:“师父,来了,来了。”却又一变,变做二寸长的小和尚儿,钻在红匣之内。

却说那太子赶到山门前,不见了玉兔,只见门槛上插着一枝雕翎箭。太子大惊失色道:“怪哉!怪哉!分明我箭中了玉兔,玉兔怎么不见,只见箭在此间?想是年多日久,成了精魅也。”拔了箭,抬头看处,山门上有五个大字,写着“敕建宝林寺”。太子道:“我知之矣。向年间曾记得我父王在金銮殿上,差官馈赠些金帛,与这和尚修理佛殿佛象,不期今日到此。我且进去走走。”

太子跳下马来,正要进去,只见那保驾的官将与三千人马赶上,簇簇拥拥,都入山门里面。慌得那本寺众僧,都来叩头拜接,接入正殿中间,参拜佛像。却才举目观瞻,又欲游廊玩景,忽见正当中坐着一个和尚,太子大怒道:“这个和尚无礼!我今銮驾进山,虽无旨意知会,不当远接,此时军马临门,也该起身,怎么还坐着不动?”

教:“拿下来!”说声“拿”字,两边校尉一齐下手,把唐僧抓将下来,急理绳索便困。行者在匣里默默的念咒,教道:“护法诸天、六丁六甲,我今设法降妖,这太子不知,将绳要困我师父,汝等即早护持;若真困了,汝等都该有罪。”那大圣暗中吩咐,谁敢不遵,却将三藏护持定了,那些人摸也摸不着他光头,好似一壁墙挡住,难拢其身。

太子道:“你是哪方来的,使这般隐身法欺我?”三藏上前施礼道:“贫僧无隐身法,乃是东土唐僧,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进宝的和尚。”太子道:“你那东土虽是中原,其穷无比,有甚宝贝,你说来我听。”三藏道:“我身上穿的这袈裟,是第三样宝贝。还有第一等、第二等更好的物哩。”太子道:“你那衣服,半边苫身,半边露臂,能值多少物,敢称宝贝?”三藏道:“这袈裟虽不全体,仙娥圣女恭修制,遗赐禅僧静垢身。见驾不迎犹自可,你的父冤未报枉为人。”

太子闻言,心中大怒道:“这泼和尚胡说!你那半片衣,凭着你口能舌便,夸好夸强。我的父冤从何未报?你说来我听。”三藏进前一步,合掌问道:“殿下,为人生在天地之间,能有几恩?”太子道:“有四恩。”三藏道:“哪四恩?”太子道:“感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王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三藏笑曰:“殿下言之有失。人只有天地盖载,日月照临,国王水土,那得个父母养育来?”太子怒道:“这和尚是那游手游食削发逆君之徒。人不得父母养育,身从何来?”三藏道:“殿下,贫僧不知。但只这红匣内有一件宝贝,叫做立帝货,他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共知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便知无父母养育之恩,令贫僧在此久等多时矣。”

太子闻说,叫:“拿来我看。”三藏扯开匣盖儿,那行者跳将出来,呀的两边乱走。太子道:“这星星小人儿,能知甚事?”行者闻言,就把腰伸一伸,就长了有三尺四五寸。众军士吃惊道:“若是这般快长,不消几日,就撑破天也。”行者长到原身,就不长了。太子才问道:“立帝货,这老和尚说你能知未来过去吉凶,你却有龟作卜?有蓍作筮?凭书句断人祸福?”行者道:“我一毫不用,只是全凭三寸舌,万事尽皆知。”太子道:“这厮胡说。自古以来,《周易》之书,极其玄妙,断尽天下吉凶,使人知所趋避,故龟所以卜,蓍所以筮。听汝之言,凭据何理?妄言祸福,扇惑人心。”

行者道:“殿下且莫忙,等我说与你听。你本是乌鸡国王的太子。你那里五年前,年程荒旱,万民遭苦,你家皇帝共臣子秉心祈祷。正无雨之时,锺南山来了一个道士,他善呼风唤雨,点石为金。君王忒也爱小,就与他拜为兄弟。这桩事有么?”太子道:“有有有。你再说说。”行者道:“后三年不见全真,称孤的却是谁?”太子道:“果是有个全真,父王与他拜为兄弟,食则同食,寝则同寝。三年前在御花园里玩景,被他一阵神风,把父王手中金边白玉圭摄回锺南山去了。至今父王还思慕他。因不见他,遂无心赏玩,把花园紧闭了,已三年矣。做皇帝的,非我父王而何?”

行者闻言,哂笑不绝。太子再问不答,只是哂笑。太子怒道:“这厮当言不言,如何这等哂笑?”行者又道:“还有许多话哩,奈何左右人众,不是说处。”太子见他言语有因,将袍袖一展,叫军士且退。那官将急传令,将三千人马都出门外住扎。此时殿上无人,太子坐在上面,长老立在前边,左手傍立着行者。本寺诸僧皆退。

行者才正色上前道:“殿下,化风去的是你生身之父,见坐位的,是那祈雨之全真。”太子道:“胡说,胡说。我父自全真去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照依你说,就不是我父王了。还是我年孺,容得你;若我父王听见你这反话,拿了去,碎尸万段。”把行者咄的喝下来。

行者唐僧道:“何如?我说他不信,果然,果然。如今却拿那宝贝进与他,倒换关文,往西方去罢。”三藏即将红匣子递与行者行者接过来,将身一抖,那匣儿不见了。原是他毫毛变的,被他收上身去。却将白玉圭双手捧上,献与太子

太子见了道:“好和尚,好和尚。你五年前本是个全真,来骗了我家的宝贝,如今又妆做和尚来进献。”叫:“拿了!”一声传令,把长老諕得慌忙指着行者道:“你这弼马温,专撞空头祸,带累我哩。”行者近前一把拦住道:“休嚷,莫走了风!我不叫做立帝货,还有真名哩。”

太子怒道:“你上来。我问你个真名字,好送法司定罪!”行者道:“我是那长老的大徒弟,名唤悟空行者。因与我师父上西天取经,昨宵到此觅宿。我师父夜读经卷,至三更时分,得一梦。梦见你父王道,他被那全真欺害,推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全真变作他的模样。满朝官员不能知。你年幼亦无分晓,禁你入宫,关了花园,大端怕漏了消息。你父王今夜特来请我降魔。我恐不是妖邪,自空中看了,果然是个妖精。正要动手拿他,不期你出城打猎。你箭中的玉兔,就是老孙。老孙把你引到寺里,见师父,诉此衷肠,句句是实。你既然认得白玉圭,怎么不念鞠养恩情,替亲报仇?”

太子闻言,暗自愁道:“若不信此言语,他却有三分儿真实;若信了,怎奈殿上见是我父王?”这才是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行者见他疑惑不定,又上前道:“殿下不必心疑,请殿下驾回本国,问你国母娘娘一声,看他夫妻恩爱之情,比三年前如何。只此一问,便知真假矣。”

太子道:“正是。且待我问我母亲去来。”他跳起身,笼了白玉圭就走。行者扯住道:“你这些人马都回,却不走漏消息?我难成功。但要你单人独马进城,不可扬名卖弄。莫入正阳门,须从后宰门进去。到宫中见你母亲,切休高声大气,须是悄语低言。恐那怪神通广大,一时走了消息,你娘儿们性命俱难保也。”太子遵命。出山门吩咐将官:“稳在此扎营,不得移动。我有一事,待我去了就来,一同进城。” 他上马如飞即转城。

太子自别大圣,不多时,回至城中。奔向娘娘宫殿,直接撞入里面。只见那正宫娘娘坐在锦香亭上,那娘娘正倚雕栏儿流泪哩。你道她流泪怎的?原来她四更时也做了一梦,记得一半,含糊了一半,沉沉思想。 

太子下马,跪于亭下,叫:“母亲。”那娘娘强整欢容,叫声:“孩儿,喜呀!喜呀!这二三年不得相见,我甚思量。今日如何得暇来看我一面?诚万千之喜!诚万千之喜!孩儿,你怎么声音悲惨? ”

太子依行者之言回宫问母( 图片:〔明〕《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插图)
太子依行者之言回宫问母( 图片:〔明〕《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插图)

太子叩头道:“母亲,我问你:即位登龙是那个?称孤道寡果何人?”娘娘闻言道:“这孩儿发风了?做皇帝的是你父王,你问怎的?”太子叩头道:“万望母亲赦子无罪,敢问;不赦,不敢问。”娘娘道:“子母家有何罪?赦你,赦你,快快说来。”太子道:“母亲,我问你三年前夫妻宫里之事,与后三年恩爱同否如何?”娘娘见说,魂飘魄散,急下亭抱起,紧搂在怀,眼中滴泪道:“孩儿,我与你久不相见,怎么今日来宫问此?”太子发怒道:“母亲有话早说;不说时,且误了大事。”娘娘才喝退左右,泪眼低声道:“这桩事,孩儿不问,我到九泉之下,也不得明白。听我说: 三载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枕边切切将言问,他说老迈身衰事不兴。”

太子回头见行者。不知行者怎施功,且看下集《孙悟空借老君还魂丹 假乌鸡国王竟和菩萨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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