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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示意圖片:〔明〕仇英畫作局部)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示意圖片:〔明〕仇英畫作局部)
經典名作中的祕密(二)

雲中的那個人是誰?

只在此山中——賈島的尋真歷程

【希望之聲2020年9月23日】(作者:文逸飛)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賈島尋隱者不遇

山石奇峋,松木蒼翠,賈島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往上攀爬。

汗水,如山嵐般氳起。清幽的樹影,撥弄着他又粗又瘦的身軀,動不動絆腳的石塊與樹根,也好似嘲弄着他,這個不是和尚的和尚,不算常人的常人。

賈島是滿腹文章的,說是天才也不爲過吧!只可惜天才也難不飢不渴。原只爲太過窮困,想謀個免費衣食,跑去廟裏當了和尚,誰知穿上了僧袍,卻總忍不住對袍外的世界嚮往。

不想出家的人卻也不見得沒有慧根,他就這樣依樣畫葫蘆的日日誦經,對自己無所期望的情況下,倒真誦出了一絲靈明。

或許,這本該就是他的去路,老天不過借貧困幫忙推了一下!只是這殘存的一點執念該當如何洗去呢?賈島捻着須,吟哦中自己都不得其解

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

何只是兩句詩,還有一個混沌的人生都需要解答!

…………

清幽的山景,襯着噓噓亂奔的氣息,就像他誤闖進的人生,看去如此格格不入。

山嶺一株勁鬆橫生,看去並不繁茂,卻如此青翠。破舊的屋檐從林間伸出一角,鬆蔭下蹲着一個童子,手執扇子,正在爐前使勁扇煮着一壺藥氣氤氳的東西。

……應該就是這兒了吧!傳說中那位充滿智慧的隱士所居。

賈島停下步子。

「小兄弟,請問你師父在嗎?」

「在。」童子頭也沒回地繼續扇着爐子。

簡陋的房舍,一眼便看到了底,賈島逡巡了一圈並沒見着人影。

「小兄弟,師父……應是出門了吧?你知道他上哪兒去了嗎?」

童子擡頭,彷彿覺得這問題很是奇怪,愣了會兒:「不就在這山裏嘛?」低下頭繼續專心扇着爐子。

童子擡頭,彷彿覺得這問題很是奇怪,愣了會兒:「不就在這山裏嘛?」(示意圖片:〔明〕仇英畫作局部)
童子擡頭,彷彿覺得這問題很是奇怪,愣了會兒:「不就在這山裏嘛?」(示意圖片:〔明〕仇英畫作局部)

些許是年紀小,分不清屋裏與山裏的不同;又或是山居久了,覺得整座山都是自己住所吧。賈島耐着性子再問:「那,請問師父往山裏哪處去了呢?你可知他何時會回屋來?」

童子雙眼盯着爐火:「師父採藥去了。」似乎怕賈島還不清楚,順手指往一個方向。 「就在那兒,採到了就回來!」

賈島兩眼順童子剛纔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片一片的樹林,綿延無盡;樹林又通往遠處更多更重複的樹林,以及下一座、再一座,直伸入雲霧中已看不清景物的山影。

看來師父就在這山中,只是他怎麼也望不着。童子覺得很近的地方,對他來說卻很遠。

他找了塊山石歇腿,便癡癡地等了,……等過了午時,申時,緊接着是酉時了,日已將暮。

寂靜的時光流逝,賈島倒也不難熬這時日,畢竟寺院待久了,每日早課之後又是晚課,晚課之後也是早課,日升日落,等完一課又一課,等着香客以虔敬的心捐出的銀錢餬口。

菩薩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但他吃。

童子倒似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隨意招呼些野果山糧,就繼續那些枯燥重複的工作,扇着不知何時才能煉成丹藥的爐火。青松伸直了手臂指路,那義無反顧的姿態,倒像這孩子渾然無雜唸的堅持。

師父的藥必定是救人的!賈島深心裏想着見到師父,要恭謹地請教一番。

他想要救贖,只是總缺點智慧,看不清究竟是藥,是道,亦或功名比較有效?能將他從貧病與懷纔不遇的折磨中解救出來。

賈島再次凝望童子手指的方向。 ……如同所有曾見過的山景。

唉,雲霧太深了。

賈島再次凝望童子手指的方向。 ……如同所有曾見過的山景。唉,雲霧太深了(示意圖片:〔明〕唐寅畫作局部)
賈島再次凝望童子手指的方向。 ……如同所有曾見過的山景。唉,雲霧太深了(示意圖片:[明] 唐寅畫作局部)

…………

還是決定下山了,賈島不再等待。

山下一絲雲霧也無。

他瞅着下山的路,清清朗朗,卻不知該往何處,只得繼續地尋訪,又不斷地錯失。就這麼漫無目標的奔走,捻着須苦吟,竟一頭撞上韓愈的轎子。

「推敲、推敲,當然要用敲呀!這樣才能撞破夜的寂靜,讓整首詩生動起來。」韓大人撫須微笑,一絲猶豫也無。

「鳥宿池中樹,僧推月下門。」

是啊……就算整間寺院都被擾起了,也該讓人們聽到自己的聲音!不然誰知你的到臨?

官轎裏的明師指點他蓄上長髮,揮拳敲出一條生路來。

像似他慣騎的驢,賈島這回認定方向,執拗又顛簸地悶頭衝向前去了。他認真地報考科舉,失敗一次再一次,卻像投入了山裏那片迷霧四布的林中,不知怎地總是一層層無明攔阻,愈往前鑽霧氣愈重,……然而道路明明是清楚的呀!這回他堅信自己明白方向,堅持照着明師指引,一次再一次用力敲去,長慶二年,終於撞開了名利大門,金榜題名。

…………

僻澀之才無所用!他們竟說我是僻澀之才無所用!賈島中了進士,然而,沒有官做,也沒人與他能交流。

躺在病牀上,奄奄一息的心還在吟着這人生悲劇。人人說他苦吟,卻不知人生本就是苦。他真像自己騎的那頭驢一樣,跟誰也沒法說清;歲月點滴流逝,他卻抓不緊生命的質量,半顆心丟進了功名裏,半顆心還留在寺院中,隨着暮鼓晨鐘尋找解答。

像他這樣的天才,像他這樣的天才,怎麼能沒人欣賞?日復一日,苦捱到了白頭,朝廷終於賞了賈島一個長江縣主簿的位子做做。這已熬得是一身病與愁。

年輕時的情景突然回到眼前:那年,他攀上了那座山巔,就在堅毅的青松下,小童給他指了一條路。

「師父,採藥去了呀!」

他都已經攀上這座山了。 ……如果當時堅定地等下去,或毅然拋下念想走入林中,就像考科舉那麼執拗與堅持,是否能破雲而出,見着師父呢?

這一生會不會有所不同?

「師父採藥歸來了嗎?」賈島看着小童,再次用力喘了一口氣。

「師父不是一直都在?」童子詫異回頭。

一首首生平得意的詩篇,如同柔軟而蒼白的卷軸,長長長長長,將他氤氳包圍起來;雲霧中一個身影緩緩接近,如此親切,卻看不明白。

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他曾遇見自己的赤子之心,尋找一個救贖的回答。他已來到了真相面前,卻因迷得太深,竟迎面而不識。 ………..

雲霧……雲霧…….雲霧太深了,唉。」賈島掙扎着,吐出最後一口氣。

師父的救命丹藥,現下是來不及吞了。

會昌三年,晉升普州司戶的公文到達。就在賈島死後不到十天,榮耀迴響於屋宇之中。他終究來不及升官,只留下一張古琴,一匹病驢,幾縷捻斷落地的灰須。

責任編輯:慧明/文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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